01九个月，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
2025 年 10 月 30 日，苹果 FY2025 Q4 电话会。有分析师问到成本管理，CFO Kevan Parekh 提到商品端的情况，说内存和存储价格"略有顺风，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"。
2026 年 7 月 31 日，苹果提交 FY2026 Q3 的 10-Q。在 MD&A 解释产品毛利率为什么上升的那一句里，出现了这样的措辞：
Products gross margin and gross margin percentage increased during the third quarter and first nine months of 2026 compared to the same periods in 2025 primarily due to a different mix of products and tariff refunds, partially offset by higher costs, including memory. — Apple Inc. FY2026 Q3 Form 10-Q, Item 2, Gross Margin
中间隔了九个月。存储从一个"不值一提的顺风"，变成了一个要写进法定文件的逆风。
而在这九个月里，苹果的综合毛利率从 47.18% 一路涨到 50.06%，创了纪录。市场看到的是后面这个数字。
这篇文章想回答的就是这个矛盾：如果存储成本真的在咬人，为什么报表毛利率反而一路走高？
02先把好消息摆出来
先看没有争议的部分。苹果最近五个财季的综合毛利率：
| 财季 | 期末 | 总收入 | 总成本 | 综合毛利率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FY25 Q3 | 2025-06-28 | 94,036 | 50,318 | 46.49% |
| FY25 Q4 | 2025-09-27 | 102,466 | 54,125 | 47.18% |
| FY26 Q1 | 2025-12-27 | 143,756 | 74,525 | 48.16% |
| FY26 Q2 | 2026-03-28 | 111,184 | 56,403 | 49.27% |
| FY26 Q3 | 2026-06-27 | 109,417 | 54,647 | 50.06% |
五个季度，单调上升，累计 +357 个基点。单位百万美元，毛利率是我自己用收入和成本算的，不取任何二手口径。
同期同一财季对比（FY26 Q3 对 FY25 Q3，避开季节性）：产品毛利率从 34.52% 升到 40.07%，整整 555 个基点。服务毛利率几乎没动，75.58% 对 75.62%。
03第一次拆：不是服务撑起来的
最容易想到的解释是结构：服务毛利率 75%，产品只有三十几，只要服务收入占比往上走，综合毛利率自然就被抬起来了，和成本没关系。
这个解释听起来很顺，但数据不支持。
合计 +357 bp（FY26 Q3 对 FY25 Q3）
服务收入占比不但没上升，还从 29.16% 降到了 28.09%。它是往下拖的，不是原因。
所以那 357 个基点，全部来自产品业务自己——而且还是在结构拖后腿的前提下做到的，产品的真实贡献（+399bp）比总增幅还大。
04第二次拆：尺子被关税弄弯了
产品毛利率涨了 555 个基点。但在把这归功于经营改善之前，得先看看这五个季度里发生了什么别的事。
关税。
| 财季 | 关税 | 金额 | 占收入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FY25 Q3 | 成本 | −800 | 0.85pp | CFO 电话会 |
| FY25 Q4 | 成本 | −1,100 | 1.07pp | CFO 电话会，与指引一致 |
| FY26 Q1 | 成本 | −1,400 | 0.97pp | CFO 电话会 |
| FY26 Q2 | 成本 | −1,000（估） | 0.90pp | 未披露金额，按收入比例估 |
| FY26 Q3 | 退款 | — | +2.0pp | CFO 电话会（综合口径） |
关税成本从 8 亿一路爬到 14 亿的峰值，然后在 FY26 Q3 翻转成了一笔退款。苹果在 Q2 的电话会上说过它"正在按既定程序申请之前支付关税的退款"——Q3 收到了。
这件事对毛利率的影响是双重的：当期没有关税成本，同时把过去几个季度已经付出去的成本退了回来，冲减当期成本。一笔跨越多个季度的支出，集中在一个季度里回吐。
所以在做同比的时候，去年那一栏是 −0.85pp 的拖累，今年这一栏是 +2.0pp 的贡献。两头都在动，而且方向相反。
把这一项剔掉，得到"核心毛利率"——只反映经营，不含关税噪音：
| 财季 | 报表毛利率 | 关税影响 | 核心毛利率 |
|---|---|---|---|
| FY25 Q3 | 46.49% | +0.85pp | 47.34% |
| FY25 Q4 | 47.18% | +1.07pp | 48.25% |
| FY26 Q1 | 48.16% | +0.97pp | 49.13% |
| FY26 Q2 | 49.27% | +0.90pp | 50.17% |
| FY26 Q3 | 50.06% | −2.00pp | 48.06% |
05报表创新高的那个季度，核心已经掉头
把两条线画在一起，能看到一件报表本身不会告诉你的事。
灰线一路向上，在 FY26 Q3 摸到 50.06% 的历史高点。
绿线在 FY26 Q2 见顶，FY26 Q3 已经回落了 211 个基点。报表创新高的那个季度，经营层面已经掉头向下。
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：FY26 Q2 的那个峰值依赖我对关税金额的估算，不是硬数据。但这个结论并不依赖它——即使完全不看 Q2，FY26 Q1 的核心毛利率 49.13% 也已经高于 FY26 Q3 的 48.06%。拐点无论如何都发生在 Q3 之前。
06账单写在下一季的指引里
管理层给 FY26 Q4（9 月季度）的毛利率指引是 47%–48%，比刚过去的 50.06% 低了两到三个百分点。而这个指引里，仍然含着约 1 个百分点的关税退款收益。
核心毛利率同比 −125 至 −225 个基点
剔掉关税，苹果的核心毛利率在 FY26 Q4 将出现明确的同比下滑。这不是我的预测，是把管理层自己的指引减去管理层自己披露的一次性项目得到的。
至于为什么，Tim Cook 在同一场电话会上说得很直接：
我们在 3 月季度为存储付的钱比 12 月季度多。而 9 月季度，我们预计会付更多。 — Tim Cook, FY2026 Q3 电话会（大意）
把这一年的说法连起来看，是一条很干净的滑坡：
| 时间 | 关于存储成本的口径 |
|---|---|
| 2025-10 | "略有顺风，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" |
| 2026-01 | "对 Q1 的影响极小"，但预计 Q2 会大一些 |
| 2026-04 | 3 月季度成本更高，部分被库存抵消；预计 6 月季度"明显更高"，之后递增 |
| 2026-07 | 写进 10-Q：higher costs, including memory |
| 2026-09（指引） | "预计会付更多"；毛利率指引下调至 47–48% |
07回到存储那篇：中间这一环是有缓冲的
三个月前我写过一篇《存储：AI 资本开支的账单，寄到了谁手上》，结论是被 AI 吃掉的晶圆最后由买手机的人买单。
苹果这一环补上了那篇文章里最粗糙的地方：传导不是瞬时的。
账单从存储厂开出来，到落在消费者身上，中间要穿过整机厂的资产负债表。而整机厂手里有一整套缓冲工具：
- 按旧价采购的库存结转——苹果在两场电话会里都提到用库存抵消了一部分
- 非存储元件的降价，拿别的省下来的补这块
- 产品组合调整，把销售往高毛利机型推
- 以及这次这种会计上的一次性项目，和成本毫无关系，但一样能把毛利率托住
这些工具的作用是延迟，不是消除。库存会用完，降价空间会见底，一次性项目不会年年有。等缓冲耗尽，账单要么转嫁给消费者（提价），要么留在自己的利润表里。
苹果的选择两边都做了一点：iPhone 18 Pro 起售价从 1,099 涨到 1,199 美元，同时 FY26 Q4 的毛利率指引往下走。这说明涨的那 100 美元没能完全覆盖成本。
08我可能错在哪
一、那 2 个百分点我没有绝对金额。CFO 说的是"约 2 个百分点"和"超过 2.5 个百分点"，苹果没有披露关税退款的美元数，也没有在 10-Q 里做量化归因。我按收入折算回金额来做剔除，这个折算本身是有误差的，而整篇文章的核心数字都建立在它上面。
二、FY26 Q2 的关税成本是我估的。10 亿这个数字是按收入比例从 Q1 的 14 亿推的，苹果只说了"低于 12 月季度"。所以图上那个 50.17% 的核心峰值不能当硬数据用。我在正文里已经说明，去掉 Q2 结论依然成立，但读者应该知道这条线有一段是软的。
三、我把关税当成了纯噪音。如果这笔退款在接下来几个季度还会持续（FY26 Q4 指引里还有约 1pp 就是证据），那它就不完全是一次性的，我的"核心口径"会系统性低估苹果的真实盈利能力。关税政策本身也可能再变，往哪个方向都有可能。
四、产品组合被我当成了残差。10-Q 把 "a different mix of products" 放在归因的第一位，关税退款放在第二位。我的分解只能把产品毛利率整体拆出来，没法再往下分成"组合"和"单位成本"两块——那需要销量和机型结构数据，苹果 2018 年之后就不披露了。所以我讲的"存储在压毛利"这件事，方向有 10-Q 背书，但权重是我自己排的。
五、整篇是自上而下的。我没有拆过一台 iPhone 的 BOM，不知道存储在整机成本里到底占多少，也就无法验证"涨 100 美元够不够"这个判断。我用毛利率指引反推它不够，这是结果反推原因，不是独立证据。
09接下来看什么
| 指标 | 怎么算证伪 |
|---|---|
| FY26 Q4 实际毛利率 | 若落在 48% 以上甚至超指引，说明存储压力被我高估，缓冲比我想的深 |
| FY26 Q4 关税退款金额 | 若远超"约 1pp"，则核心毛利率的下滑幅度要重算；若苹果开始披露绝对金额，前面所有折算都该替换 |
| FY2026 10-K 里 memory 的措辞 | 看它是留在 MD&A，还是升级进 Risk Factors——后者意味着管理层认为这不是短期扰动 |
| FY27 Q1 产品毛利率 | 12 月季度是 iPhone 18 Pro 和折叠屏的第一个完整销售季，涨价能不能覆盖成本，这个季度见分晓 |
| 存储现货价与长约价的价差 | 苹果用长约，价差扩大意味着它现在的成本优势还在，价差收敛则缓冲提前耗尽 |
最快的验证点是 10 月底的 FY2026 Q4 财报。指引给的是 47%–48%，我关心的不是它落在区间哪一头，而是关税退款那一笔到底有多大——把它剥掉之后的那个数字，才是这门生意真实的样子。
← 回到写作本文是个人研究笔记，只记录方法论与判断过程，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，也不披露本人任何实际持仓。财务报表数据（收入、成本、分部收入与分部成本）取自苹果向 SEC 提交的 8-K 附件与 10-Q 原始报表；毛利率、分解效应、核心毛利率等派生指标均为本人计算，计算口径已在文中写明。关税金额与管理层表述来自公开的财报电话会记录，FY2026 Q2 的关税金额为估算并已标注。市场数据会过期，判断也可能是错的——写下来的主要目的是方便我自己日后回头检验。
资料来源：
· Apple FY2026 Q3 8-K 附件 99.1 · 合并损益表与分部数据（2026-07-30）
· Apple FY2026 Q3 Form 10-Q · Item 2 Gross Margin（2026-07-31）
· Apple FY2026 Q1 8-K 附件 99.1（2026-01-29）
· Six Colors · Apple FY2026 Q3 电话会完整转录
· The Motley Fool · Apple FY2026 Q2 电话会转录
· The Motley Fool · Apple FY2026 Q1 电话会转录
· The Motley Fool · Apple FY2025 Q4 电话会转录
· The Motley Fool · Apple FY2025 Q3 电话会转录